他三月来一次,十月再来一次,总是那天最后一个预约。四年来,她给他泡好茶,就离开房间。她说,那声音让她牙酸。这是那种真实、却不是理由的话。
今晚,茶在窗台上慢慢凉了。他把琴盖撑开时,她坐在琴凳的另一头,钢琴的内里进入灯光:缠着铜丝的琴弦,排成一列的毛毡琴槌,密得像针脚一样的弦轴。
他没问她为什么留下。他按下中间的一个键,按住不放。他说,每个音其实是两根弦,有时是三根,它们应该一致。这两根不一致,还差一点。在那个音的底下,她听见了——一种缓慢的晃动,一下一下的脉搏,某种拿不定主意的东西。
“这就是拍音,”他说,“它们靠得越近,就越慢。停下来的时候,就是同一个音了。”他把调音扳手套上弦轴。“停了的时候,请告诉我。”
他转得那样轻,她根本看不出来。晃动慢了下来。她意识到琴凳承着两个人的重量,意识到他卷到肘弯的袖子离她裸露的手臂只有一指远,意识到四年来在门口说过的那些“那就春天见”,每一次她的手都已经搭在门把上。
他又敲了一下那个键。更慢了。两根弦在琴箱的暗处朝彼此倾过去。快了。
她把手覆在他握着扳手的手上。不是为了转动——只是想在它转动的时候,在那里。他的手在她的手下停住了。然后又动起来,比刚才更慢,带着她的手一起。
拍音越拉越长,长到一下脉搏和下一下之间几乎什么都不剩。他现在看着的是她,不是琴弦。她知道自己该说一声“停了”。她什么也没说。
很久以后,琴盖还撑着,灯还亮着,键盘中间有一个音,被留得高了一根头发丝那么一点,没有调完。
“能撑到明天早上。”他对着她的头发说。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讨厌那个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