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冬天起,他们就一直守着这个约定:一个小时说他的语言,接下来一个小时说她的语言,在街角的咖啡馆——直到那家咖啡馆开始八点就打烊。今晚他们到的时候,卷闸门已经拉下了,于是她说用她家厨房的桌子也行,他什么都没说,而对他来说,这就算是同意了。
笔记本还是第一个星期四那本,边角已经磨软了。他把一个动词说错了,或者说也不完全算错——嘴里是错的,纸上是对的。她让他第四次、第五次重说,到第五次,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表情,总是在他已经先知道答案、却还没等她说出来时的那种表情。
"是元音,"她说,"你是用牙齿在发那个音。它不住在那儿。""那住在哪儿,"他问。
她没有用言语回答。她越过两只杯子和摊开的那页,找到他的手,把他的指尖平按在自己脖颈的一侧,正好在下颌骨下方——在那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比声音早半秒抵达。
"这儿,"她说着,又慢慢地把那个音发了一次。"感觉一下,它是从哪儿开始的。"
他整个人静了下来,就像每次学一个新时态时总会那样,手也没有收回去。两只杯子之间的那盏灯是公寓里还亮着的唯一一点光,桌子以外的一切都沉进了一个再没有人需要的房间那种柔软的黑暗里。
"现在你来,"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因为她的脖子刚刚还在他的手下面。他发出那个音,又从牙齿里跑出来,固执得很,她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不是嘲笑,只是实话。"再说一次,"她说。
他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像一句话有时候会在人选好结尾之前就自己把自己说完了,直到他的呼吸正好落在他的手指早已停留的地方。他又慢慢试了一次那个音,看着她的嘴,不看那页纸,这一次,她的脖颈在他的指尖下动了一下,像是要回答,可她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从他嘴里出来的根本不是课本上的那个词。那是一整句话,是在她从未被邀请旁观的地方反复练过的——有些地方搭得不太稳,有一处却完美无缺——显然是他早在那家咖啡馆开始提早打烊之前,就一直存着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她让沉默把这句话接住,他的手指仍留在她的脖颈上,两人的脉搏是那一刻他们都愿意相信的唯一对话。然后她回答了他——这一次是对的,用她自己的语言,慢得足以让每一个元音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她一个字也没有翻译,也用不着翻译。
